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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故事

过客轶事
作者:  发布日期:14-01-23 10:05:00  点击数:

日月如梭,风云开阖,栖惶间已近耄耋。烟云往事,多的是蹉跎、毁败。屡逢媒体约撰故事,辄托词谢过。顷闻学子中好事者拟代撰生平,方知大限将至,想来还是自了的好。乃允科学出版社之约,趁头脑尚清醒时写些走麦城故事。拟不存“贾雨”,不隐“甄士”,以供来者评说。

一、“按图索骥” 负笈东瀛

作者18岁考入前日本北海道帝国大学(日本简称为“北大”,下同)预科农类。“北大”位于札幌市北,乃日本莘莘学子向往之名校。入学后住惠迪寮3年。建校初期,曾聘美籍学者W. S. Clark授任教头执导,留有“Boys be ambitious”(学子须怀大志)之校训,传颂至今。20世纪40年代正值日本军国主义当道,但在该校学子中的反战情绪已隐现于无声处。图书馆资料相当齐全,甚至有《四书》、《五经》、《国译汉文大成》、《鲁迅全集》(日译),乃至《资本论》、《欧美史》均可自由借阅。倡尼采“超人”说、拜天照大神(日本历史中最早的天皇)、崇福泽谕吉、夏目漱石,崇儒学,但悉王阳明者多,悉二程、朱熹者少。

当时校生崇尚披发、油帽、斗篷、高屐。入肆宛若“浪人”,每以“窃”得餐馆牌匾、食具为荣;失者定期径自收回,并频频致谢,并不视为偷窃行为。另有称为“Storm”(风暴)与“狮吼”之恶作剧寮风;前者一般于午夜发起,全寮出动,在寮内赤身狂舞,通宵达旦,翌日罢课;而后者则系即兴发泄,处处时时可闻,并不为同寮人谴责,校方亦听之任之。世代相传竟成一种“文化”。

寮规高度自治,干事会当权,经费自负盈亏,前辈、后辈等级森严。新生必须通过“宣誓式”“钝(蠢)才会”两关;而毕业生则又须通过“秀才会”,任凭后辈百般“戏谑”,始鸣金过关。此类校风在日本其他高校中也相传甚广,虽形式各异,但实质异曲同工。无政治、宗教色彩,亦未见泄私愤或借机中伤个人者。溯其源不详,论其旨费解,一说是欲擒故纵,令学子发泄但不越底线;一说通过放肆,诱发学子敢想、敢干学风。此二关作者均领教过,确与我国传统情操教育方式大相径庭。年事稍长,每溯及札幌往事,深感作者在青壮年时期的盲动与狂躁莫不与此段人生阅历有关。其益在自信、敢拼;其损在主观、瞽躁。年逾八旬改也难矣!

1945年春由北大转校日本京都大学。1948年毕业后进入该校农学部研究生院攻读动物营养学。昔日日本滋贺县武奈岳东南麓至琵琶湖西北,风光秀丽,有东方迈阿密(Miami)之誉称,农舍毗连,处处皆鱼米之乡。惜该地区耕牛每至冬季则出现一种水土病(Kuwatse disease),通常症状出现后,牛毛呈波纹状,异嗜,草料不进,易地则愈。因当地幼儿有患氟斑牙者,于是对此怪症乃有氟中毒之说。适正攻读学位,承师命,经文献查证并遍察病区方圆百余里之水、土、母岩,设点定期取水、土、草、料试样分析后,初步认定该病可能还与缺乏某种微量元素有关。病区小松村有老农小林者,甚好客,每取水、土、草样则悉数妥为保管,并协助搬运。历时载余,竟成忘年交。后经土壤、饲料、水质之微量元素化验及与钴对瘤胃微生物中的放线菌(Actinomyces, 简称Act)消长规律检验结果分析,极可能是由于缺钴而引起的恶性贫血症。据此推断,经与小林翁约定,一旦发现病牛即请通报。适元旦后新雪,接电,谓:“有大批耕牛相继发病”,实天赐良机,乃配制钴剂急赴现场诊救,皮下注射无效,但经口投药,果然神效。经上报,得到导师嘉奖,媒体报道后,顿时名噪“关西”,村民纷纷为之请功。后经系统研究,此病确系因病牛瘤胃中能合成维生素B12之Act菌由于缺钴而不能正常繁衍,进而导致B12在瘤胃中之合成机制受阻,遂呈恶性贫血所致。至此,作者回国。

1980年作者应日本畜产学会之邀请,在京都大学做关于“中国畜牧科研与生产现状”之报告。会后,导师上坂章次教授尚健在,曾邀当年校友聚京都三岛亭,飨以“神户牛肉”。席间获悉Kuwatsu病由当年校友福岛丰一先生继续研究,并获博士学位。嗣后从福岛先生赠作者有关论文中得知,此病除在滋贺县发生外,在日本国的岛根、广岛、山口、香川、爱知等县均有发生。对病理的研究亦有新进展,不赘。

60年过去,每念及此,辄反思动物营养学,是一门探讨至少40多种营养要素与机体内外环境的多因子互作而引起的动态平衡机制的科学,特别是瘤胃微生态更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黑箱。从个人得失出发,即使继续“按图索骥”不过凭添个“博士”头衔,不可能有更大作为。幸得响应祖国之号召,重新自我设计以慰千万同龄人或冤死敌狱或捐躯疆场者在天之灵。此乃人生无悔之起步。

二、五里雾中 上下求索

1952年夏,作者经香港回国。10月,被前华北农业科学研究所聘用。是年初冬,踌躇满志,只身西装革履,径赴张北,考查草情。始至坝上,突遇寒流,敞篷车中挨冻半日,卧病旬余,无奈抱病徒手而归,此实书生初出校门后首战败阵之一大憾事。

1953年秋,主持在晋、鲁、豫推广收获后玉米秸秆青贮技术,以解决耕牛青黄不接时的饲草问题。始,得各级地方对口部门的支持,继而在各地遍地开花,形势大好。1954年春,青黄不接时启窖检查无一失败,群众连连称好。但19541955年再度奔赴各地现场检查时,每况愈下。论措施无不当,论技术全过关,然则不能坚持者何也?实情是霜冻前小麦需顶凌播种,玉米不干不收,两者皆系当年“以粮为纲”之择重,青贮技术需为“粮”让路之必然。反思当年曾推广诸多“先进技术”之所以虎头蛇尾,盖皆源于不谙国情国是,亦索图未必能获良骥之范例。

19541955年作者接受农业部、粮食部“砻糠喂猪饲料营养价值评定”任务。砻糠名为糠,实为粉碎后的稻壳,对家畜无实际营养价值,尤不宜做猪饲料,在群众中有“刮油糠”之贬称。接此任务实为扫盲之举。时,章乃器任粮食部长,多次约见作者,询问推广稻壳喂猪之可行性,乃晓之以饲料营养科学基本知识,并陈稻壳加工成粉耗电量大,损耗机械成本高,得不偿失等建议。始,章亦首肯,欲阻谎情。奈当时农、粮两部主要决策者意见分歧,加之媒体炒作,部分地方领导大力支持,章老亦出于对人民负责之精神,仍会同农、粮两部拨专款委托作者主持做生产调研及系统试验。历时两载,结果如始所料1957年章老蒙冤,划右。“砻糠”继续出笼,劳民伤财,凡十余载。直至六五初期,有些粮食加工厂仍以“二八糠”、“三七糠”甚至某部颁发“混合饲料部颁标准”为“坑农饲料”开绿灯。“六五”后期,国家经委饲料工业办公室与全国饲料工业标准化技术委员会相继成立,政府才明文规定“禁售‘砻糠’作为饲料出售”。劳民伤财历时约半个世纪。某年在专业会上与老战友邂逅,溯及当年旧事,犹感扫盲工作之艰辛与无奈。苏轼云“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善哉斯言也。

三、蹉跎岁月 翻身道情

1966年“文革”初期,按“文革十六条”规定,运动重点是党内走资派。作者被列入运动后期处理对象。及至“清理阶级队伍”时,作者仍以特嫌、漏网右派为由被圈入“牛棚”凡半载。后以“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获释。

1969年国庆节过后突接研究所军代表传达“林彪第一号令”,限作者全家3日内离京。指令夫妻分别下放所属部门干校,违者如何如何。彻夜“备战”,桌椅床柜,不在话下,变卖书籍,心如刀割。及抵“干校”,独携幼子下宿仓库草堆之一角,环视同仓人皆系“另册”中“人物”。“开学”伊始,校领导训令:“尔等如胆敢乱说乱动,一定奉陪到底”云云。干校劳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过了不少韬晦高手,也赞叹其随遇而安之达观心态,人称“鹅卵石”外圆而内坚,此之谓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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